她从没见过他这样憔悴的样子。
“不要紧。"他温声宽慰她。
小孩子敏感,蛛丝马迹也能察觉他情绪有异。“我们家是不是要完蛋了?”
“不会的。”
“那你怎么眼睛红红的……
“这几天没睡好,起了血丝。”
兰嘉怎么可能不懂?
她拉着他的手,汪着眼泪问:“哥,我们以后是不是会没有钱?”“不会的。”
他顿了顿,又凛了凛声音,仿佛下定决心那般。“兰嘉,我永远不会让你没钱花。”
她瘪着嘴,哭过,脸像刚出生的红通通的小猫。她最想要的不是钱,而是一个完整的家啊!未来的很长一段日子,兰嘉一直深深自责,后悔那天不该有那样不吉利的想法。
假如时间能够倒流,她宁愿往后余生都上她讨厌的琴课,也不要因为一次逃避,就让恶魔趁虚而入,制造车祸毁掉她的家。然而孟岑筠并不知晓她的内疚心理,他只知道她身心都受了重创,不能因为其他事情再添一层伤。易家危机,无论如何,他都要为她肩负起这个责任来。喂她吃了晚饭,好不容易哄睡了,孟岑筠用指腹抹去她眼角泪痕,轻轻关上门出去了。
外头已是暴雨骤降的天气,还未立夏,行走间,脚脖子处的阴寒直往上钻。相隔十年,孟岑筠再一次站在孟氏老宅的大门外。按铃,等了好半天才见人影,撑着一把大黑伞过来,将伞檐一抬,才看清雨里的孟岑筠。
“大少爷?”
出来的是孟家的老佣人。
“我有事想见……爷爷一面。"时隔多年,这两个字还是如此拗口,承载太多不堪回忆,光放在舌尖上,便涌上来一阵恶心。但,忍住了,毕竞是他有求于人“这…“佣人为难,“老爷他前两天就病了,说是不见客。”料到他要来,故意找个理由让他吃闭门羹?雨幕里,孟岑筠脸色冷而白。
正要思考对策,只听见廊下遥遥传来人声:“老张,你愈发的老糊涂,大少爷是客?还不赶紧开门?”
又一人撑伞匆匆赶来,是管家江姨,十年,她耳鬓又添许多银丝,见了他便笑:“等久了吧,快进来。”
孟岑筠点头,跟着她走进一道将军门,穿过绿植遍布的花园夹道,再二进门,庭院中是一处很气阔雅致的四水归堂,从侧边经过,再往里走,走了好久才到主楼。
自幼时第一次跟母亲踏足这里时,他便觉得这条路长到没有尽头,如今二十岁,仍然觉得弯弯绕绕无止尽,消磨人耐心。又进一道门,由江姨引至客厅坐下,沙发是大红酸枝木,铺了软垫还是硬邦邦,百年的老古董,越老越硬,小时候被扶手磕过额角,所以至今厌恶。孟岑筠环顾四周,摆设和从前并没有太大差别,仍旧是金玉满堂,令人目迷。只是年月久了,那些错彩镂金的摆件似乎也黯淡了,家具大多是名贵木,色泽发深,他定坐在这里,只觉得是进入了一个灰蒙幽暗的洞窟。江姨上楼去探老爷子消息,很快有佣人拿来毛巾给他。在雨里等久了,衬衫也湿润了,一身潮气。他将发丝上的水珠擦干,又有人送来一盏刚煮好的莲子茶。大概也是江姨吩咐的,见他嘴角有燎泡,替他降火。茶汤袅袅,他抿了一口,莲子未去芯,连着舌根,一直苦到心心里。足坐了一刻钟,手里冰纹的瓷杯都冷透了,还是等不到人来。可既然决定来这里,便唯有等。
孟岑筠思忖着,一会儿该怎样要回父亲剩下的遗产,当初离开孟家时,借口他年幼,老爷子只肯给小半,其余的等他成年后补上。拖到这时,他也算明白,人家根本没有要给的意思,这些年应得的股权分红,他也没看到过一分钱。从出生起,他没吃过钱的苦,不懂得敛财的重要性,可如今易氏危机,纵使再难堪,他也得学会锱铢必较。
又坐定了片刻,没等来老爷子,倒等来一位不速之客。“小岑。”远远传来很有磁性的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