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他们,或许有怜悯,却并无愧疚,他们当初选若要走,我不会挽留,但若要留下来,就该知道要背负什么样的命运。若他们对我有怨念,那便来世再算。”
白雾点点头,神情看不出悲喜,他就像是一个专业的刽子手,在聆听着某个囚犯死前的遗言。
“你怎么了?”
“我的痛苦,不是承受着误解,不是被邪念所折磨,也不是看着人类故土被怪物占据。”
七百年来的囚禁,他被井四之心诅咒,也被灯林市的科学家们憎恶。
“真正的勇气,是灾厄与浩劫来临时,能够努力的活着,不动摇,不更改,不回头。”
单纯的诅咒也许根本不会早就七百年来无法斩断的绝望。
陶行知眼里的光越来越盛,他知道自己将要死去。
每说完一句话,血肉仿佛都会枯竭一分,但陶行知话语里的每一个字,都有千钧之势。
陶行知从小就是一个性情寡淡的人,人世间的悲欢离合,酸甜苦辣,他很难代入。
他戒备高塔,害怕高塔抹杀了人类对故土的渴望。事实上也的确如此,统治者们一次次试图通过清洗,阻碍人类对塔外的探索。
某种意义来说,他接受的是井四的委托。
前往灯林市,拯救科学家。
白雾观察着陶行知,陶行知也观察着白雾。
“您还真是一个……不可爱的人,生命的最后了,就不能假装被我欺骗过去吗?”
有着一个和自己学术水平在各自领域里难分伯仲的知己。
陶行知艰难的摇头:
白雾还在不断的讲述着很多事情。
陶行知不再说话,在黑色血管形成的绞刑架上,雷光照亮他脸上的坦然。
他真正痛苦的是,看着他们一点一点燃起希望,又看着他们一点一点的自暴自弃。
“为什么一定要带着这样巨大的遗憾死去呢?”
“他们生活在高塔里,自由,平等,每个人都在了人类整体的幸福而努力。”
陶教授看着他,露出了笑容,笑容里带着遗憾,却也带着欣慰:
他该是很清楚现实有多残酷,人类的生存环境有多艰难的。
随着陶行知的死去,黑色血管全部开始萎缩,遍布在这座城市的触手们……躯体上的眼睛缓缓闭合,猩红的朵慢慢枯萎。
尽管他的内心,对这个不动摇不更改不回头的教授,只有敬意。
仅仅几眼的观察,白雾就能感受到这位教授七百年里经受的绝望与痛楚,折磨与煎熬,更甚于灯林市的科学家们。
但他可比那位更惨,因为等待着他的不是复活,
陶教授的眼神依旧带着光:
“你叫白雾,我已经在这个世界等待了七百年,七百年来,你是唯一一个能够见到我的人……”
“井四……”
“灯林市的科技大楼,恶堕无法进入,研究的物资取之不竭,本质上,其实是另一个高塔。”
看着这些人类最终死在灯林市,这不是让陶教授最痛苦的。
面对白雾的质问,陶行知也只是平淡的说道:
“你不明白……白雾,人类的盛世啊……的确是我渴望看到的,但那不是我最想看到的。”
黑色的血管试图靠近白雾,如同蚯蚓一样挪动着,但爬到了白雾身边的时候,瞬间被业火化为灰烬。
五九看着白雾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极为陌生。
不动摇意志,不更改信念,在恐惧之前,永不回头。
不动摇,不更改,不回头。
所以他也很清楚,这个年轻人,在竭尽全力的,想要让自己没有遗憾,或许这就是救赎。
握在手里的大剑,忽然间变得沉重。
也不是想要做出某种壮举的特立独行。
终于见到了这位陶教授,白雾内心有些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