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第四十章
商承琢愣愣地看着她,眼眶毫无征兆地就红了起来,像被无形的针尖刺破了蓄满水的囊,湿意迅速积聚,摇摇欲坠。他偏过头,想掩饰这不合时宜的脆弱,可那点水光在昏暗的床头灯下依旧无所遁形。
瞿颂刚好呼出一口烟雾,灰白的烟霭短暂地隔在两人之间。她透过这层薄薄的屏障看着他微颤的睫毛和竭力抑制却依旧起伏剧烈的胸口,心里无声地叹息了一下。那点因他颓唐样子而燃起的暴怒余烬似乎被完全消磨掉了。
她最终还是决定开口,声音比刚才处理公事时软和了些,但也谈不上多么温情,像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平直。
“上个月,陈洋父母联系了我那边一个做慈善基金的朋友,“她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他们……又怀上了一个孩子。”商承琢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视线聚焦在她脸上。瞿迎迎视着他的目光,继续道:“我让下面的人特意去打听过,那边回复说,目前所有产检一切正常。"她说到这里,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做出个宽慰的表情,但眼底并无多少笑意,“说到底,乱七八糟的事里,总算有个能算得上好消息的了。”
商承琢不再看她,扭过头去,头发刚才被水流冲了一通,现在半干着垂下遮住了眼睛,样子比平日里柔顺很多,一大颗泪珠直接砸落在他自己按在床边的手腕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水色的痕迹。
瞿颂看着那接连不断滴落的眼泪,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极细的针尖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感。这些年,表达,或者说,表达那些深埋的情绪,对她而言是会感到极倦怠的事。
那感觉像是要自深不可测的海底打捞起什么,每一次试图开口,喉间先自生涩发紧,沉重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最终往往只能化作无声的气泡,徒劳地上升,然后破灭在无人看见的表层。
于是很多时候,她选择只是望着。
她沉默片刻,终是上前一步,蹲下身来,抬起眼去看他低垂的脸。这个角度,能清晰地看到他紧咬的下颌和不断滚落泪珠的侧脸。她伸出手,用指腹不算温柔地抹过他湿漉漉的眼角,触感微凉。她无奈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实的困惑:“跟你好好说话,你掉什么眼泪?”
那些没有形状的情绪,那些来不及叹出的叹息,像退潮后滞留在滩上的水纹,终究被时间的流沙一点点吞没殆尽。
此刻,心底那棵老树的枝桠又开始愈窣作响,盘绕得心口发胀。她是真的觉得疑惑又稀奇。
商承琢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多眼泪可落?
被生理性的快感逼到极致时掉两滴,她可以理解;被扇了巴掌,明明不占理还要犟着脖子不服输地掉两滴,她也能勉强归结为他委屈或者气愤;可现在是心平气和地,甚至可以说是带着一点释放善意意味地告诉他一个客观上的好消息,他怎么也能不讲道理地开始落泪。
这太不符合她认知里的商承琢了。
掌心的烟头还残留着一点余温和不甚好闻的气味。她蹲着,视线在床头柜和地面扫了一圈,没看到烟灰缸的踪迹,便准备站起身去找个地方处理掉。商承琢却在这时忽然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将一只手伸了出来,掌心朝上,平摊开,递到她面前。瞿颂动作顿住,垂眸看着他摊开的掌心,纹路清晰。她心里无声地笑了一下,带着点莫名的了然:行。洁癖。倒是没变。她从善如流,将捻熄的烟头轻轻放在了那只摊开的掌心中央。微小的烟灰蹭过他清晰的掌纹。
商承琢的手指几不可见地蜷缩了一下,像是被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脏污烫到,但他最终还是稳稳地托住了它,没有收回手。瞿颂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某个角落忽然松动了一下。反正这心里盘根错节的老树一时半会儿也不能连根拔起,时常松松土,或许也是好的。至少别再让它往更深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