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感觉到自己在下沉。
一路死战,到了最后靠着绝强的战意和意志,死死支撑了十一个时辰,无论是精神还是意志,都已经是支撑到了极致。
而为了轰杀那相柳,周衍没有压制剧毒,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也让相柳本源精血,和周衍自己的身躯,魂魄,融合得越来越深。
剧毒,不再是外在的攻击,而是内化的地狱。
在彻底失去对外界的感知,沉入昏迷深渊的最初,占据周衍全部意识的,是自身存在本身被侵蚀、溶解的极致痛苦。
基于相柳之毒的权柄,这种剧痛超越了血肉之痛和精神刺痛。
仿佛自我都要彻底崩溃成虚无。
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这永恒的痛苦与下沉。
渐渐地,连这纯粹痛苦的感知也开始模糊。
痛苦依旧存在,但他似乎正在失去感受痛苦的自我。
就在这意识即将彻底涣散,归于永恒沉寂的临界点,一点微弱的、不依赖任何感官的光,或者说是一种回忆的本能,猛地拽住了他下坠的真灵,一幅幅画面出现,那是周衍的记忆。
是周衍的自我在本能地抓住,一切之所以为我的东西。
只是他终究还是处于极度的油尽灯枯当中,这些画面破碎,跳跃、倒流,带着水渍般的模糊与眩晕感,一开始出现的还是战场,灌江口的血色水面,相柳狰狞的九首,掷出的三尖两刃刀拖拽的赤金光尾。然后化作青牛墟,化作狮子猫滑稽的“除你球球”,王贲沉沧溟的大风。
化作故人在幻境中的嬉笑怒骂。
娲皇指尖的温暖,泰山府君的传承,与李知微,巴的共处,然后,时间和记忆不断往前面翻滚着,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的迷茫,青冥坊市的挣扎,作为普通玄官的日常,来到这个世界的陌生。
然后,画面猛地加速,突破了某个界限,冲入了更深,更久远,甚至被他刻意尘封淡忘的领域刺耳的警铃声音在耳畔炸开,沉重的装备,灼热的火浪,战友模糊却坚定的背影,精疲力竭后灌下的冰凉矿泉水,救人之后,看着被救者和家属抱在一起哭,心中松了口气的样子。
然后是城市的霓虹,是格子间里亮到惨白的屏幕光,键盘敲击声,咖啡的苦涩,深夜独自回家的路,属于他这一代人的,平凡的孤独和奋斗。
打开计算机,计算机屏幕的光映亮年轻的脸,激烈的团战,队友的喊叫,胜利的欢呼或失败的懊恼,虚拟世界的快意恩仇。
是盛夏,冰镇碳酸饮料涌入喉咙的刺激感,气泡在舌尖炸开的微麻,简单的满足…
在气泡的舒爽感觉当中,周衍的意识不断往下面沉下去,再看到的,是大学,青春的校园,图书馆的书香,课堂的嘈杂,兄弟的夜谈,和鉴政的开端。
是高中堆满试卷的课桌,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晚自习后静谧的星空,对未来的憧憬与焦虑记忆的河流继续回溯,流向更朦胧的源头,流向生命最初的混沌与光明,周衍的意识沉沉往下,眼前的一切画面都越来越快,他的真意渐渐明悟,这是自己的身体和魂魄不甘心就此结束,所以不断翻阅记忆,查找可以解决这种情况的一切记忆。
这才导致了所谓的走马灯。
但是,模糊的记忆逐渐清淅,挣扎的力量却在消失。
就算不死,也会是一场,无比漫长的沉睡。
童年老房子的味道,父母年轻的背影,第一次学骑自行车摔跤的疼痛与学会后的欢呼,某个无所事事的悠长暑假
幼年咿呀学语,蹒跚学步,对世界充满好奇的眼睛。
婴儿温暖的??褓,摇篮曲,被拥抱的安全感。
最终一
记忆的旋涡,拖拽着他那逐渐懒洋洋的慵懒的真灵,猛地撞向一切的起点,光线变得柔和而模糊,带着消毒水的气味和一种生命初始的、湿漉漉的崭新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