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檀木大案上奏章堆积如山,一缕沉水香从狻猊炉中袅袅升起,笔直的青烟在午后渐斜的秋光里凝而不散,给这肃穆的堂宇更添几分沉静。
户部侍郎李德明微微躬身,立在案前数步之外,声音压得低而稳,每一个字都斟酌过:“大人,邻近中秋了。”
案后,尚书江行舟并未抬头,目光仍停留在手中一份关于漕运改道的条陈上,只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李德明略吸一口气,接着禀道:
“各妖蛮国使团,日前已陆续抵达京城,驿馆几近住满。
陛下有意借此佳节,在麟德殿设中秋盛宴,一来彰显圣朝怀柔远人之意,款待来使,二来”他顿了顿,声音更凝练了些,“亦是向妖蛮诸国,昭示我大周之国力威仪。”
他说话时,眼角馀光飞快扫过端坐的身影。
江行舟依旧垂眸,冷峻的侧脸在光影交错中如同石刻,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唯有翻阅纸页的指尖,稳定得没有一丝颤动。
李德明心知关键在此,继续道:“宫里王德全公公方才来传过话,初步核算,办这场麟德殿盛宴,一应殿宇装饰、宴席用度、歌舞杂耍,乃至对诸国使团的赏赐,粗略估计,需从国库拨银五百万两。”报出这个数目时,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若是由陛下私库出钱,自然无需来过户部这一关。
可既动用了国库,即便是宫里的意思,也需眼前这位尚书大人朱笔一批。
谁不知江尚书执掌户部这段时间,精打细算近乎苛刻,铁面无私之名朝野皆知,即便是宫中的用度,若觉不妥或过于奢靡,他也曾几次三番顶回去,而陛下竞也多有依从。
此刻,李德明的心着实悬到了嗓子眼。
出乎意料的是,江行舟听罢,并未如往常审批那些冗杂开支般即刻蹙眉追问,或拿起算盘细细复核。他只是将手中的漕运条陈轻轻放下,略一沉吟,便微微颔首。
随即伸手取过案头那支御赐的紫檀狼毫笔,在蟠龙砚台中徐徐蘸饱了朱砂,手腕悬空,稳如磐石,下一刻,那抹鲜红便落在了申请五百万两雪花银的奏请文书上。
朱批流畅而下,是一个力透纸背、筋骨嶙峋的“准”字,其下附上一行瘦硬的小字:“着太府寺、光禄寺,会同内侍省,依制办理,务求隆重,彰显国体。所需银两,由户部如数拔付。”
“大人这…”
李德明几乎以为自己听错看错,下意识地踏前半步,小心翼翼地提醒,
“五百万两非是小数目。如今国库虽因前番追缴积欠稍显宽裕,但关中赈灾刻不容缓,西南边军的冬饷亦亟待补充,皆是吞金巨兽下官愚见,是否可酌情削减一些?
若精打细算,二三百万两,紧凑些,估摸也能办下一场盛宴。”
江行舟闻言,缓缓放下了笔。
那支价值不菲的狼毫笔落在青玉笔山上,发出轻微一声脆响。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投向李德明,那平静之下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深邃压力,让李德明瞬间噤声。“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江行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淅,如同冰珠落玉盘。
他站起身,玄色的官袍拂过案角,缓步走到轩窗之前,负手望向皇宫的方向。
夕阳的馀晖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悠长,投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
“李侍郎,你且细想,”他背对着李德明,声音沉稳地流淌开来,“今年以来,我大周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上元夜的京城骚乱虽已平定,然民心馀悸犹存;
年中北疆雪狼国悍然叩关,虽被镇北军击退,然狼子野心,何曾一日抿灭?
国内黄朝逆贼为祸,关中为之震荡,虽已将其主力困于汉中一隅,然流毒未清,馀波未息;更不用说,陛下力排众议,推行“推恩令’,削藩之举,更是触动了不知多少诸候王的筋骨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