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就只有吃饭,睡觉,刻山石。没人见过他干第四件事。
曾有人误入慈航山,攀爬了无数山阶石梯,耗尽体力,气喘吁吁后,终于来到一大片连绵的石壁前,一转头,猛地竟看到了此生难忘的景象。大大小小,上百尊观音庄严林立,映入眼帘,每一尊或笑或怒,或悍或悲,神态各有不同,皆是面容慈悲而威严。苍穹湛湛,高远无涯,山风穿林,天女垂眸。一时之间,那人宛若误入天穹,神魂巨震,如游神国,不由得深深拜倒。下山后,便虔信供奉观音,此为后话。
在有人误闯之前,那个被叫做“闷石头”的怪人,就是这么每日爬上高高的山阶,在无言的群山与远风之中,凿开大地,凿开石壁,重复着枯燥而苦累的流程,沉默地将所有的虔诚与心念付于无知的石头,化作下一尊观音天女。他只刻天女像。
所有天女像,也都只有一个模子的五官。
叮叮当当,凿石头的声音没歇过。年年岁岁,春秋风雨,学石头的人老了,石头却不会变,不会老。
那个怪人还在那里,刻他的天女像。
没人敢和他说话,因此也没人知道他的来历、生平、姓名。甚至也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刻这么多石像。或许这是最不需要问的一个问题,因为人类对永恒是本能里的向往。石头是比人类更为古老的东西,捱过地老天荒,直到山转海移,石头的语言还能代替人类的语言,诉说些什么。
那人又想说什么呢?
也许只有他的梦知道。
在梦里,他还是很年轻的样子,对面的人也是。两个无忧无虑的少年,嬉笑打闹,好似这样的好光景,不会有尽头。他认真地许诺,他永远不会伤害她,不会与她为敌。而后经年流转,人地永隔,太多事情发生,就像山林丛生的树木,扎在遥远的山与山之间。山不就山,人亦是。
虽然他没能再见她一面,不过,在梦中,他可以实现一切愿望,包括重逢。于是女人又站在了他面前,微微一笑。一阵风吹过,卷起了她耳边的发丝。而他好像觉得,自己在等这一阵风,已经等了有一辈子这么久了。二人四目相对,在一阵风中。
许多话,来不及说完。
但有时候,不用说话,就已足够令人动容。可,就算动容又能如何呢?她们之间横亘的东西,又何止是一瞬的动容能够消弭?
在此时风急霜起,心上又像即将来临一场秋天。目光相触的一刻,就如同一片悠然飘落的木叶。风止,叶已离枝。
即便驻足,她们也只有一片叶子落下的时间。终要结束。
男人忽然不想见她了,因为他明白了一件事。人的一生都是有定数的。包括出生,包括死亡,从生到死,度过的时间,见过的人,欢笑的次数,流泪的夜晚,一切都已经写好了定数。你会遇见谁,会离开谁,会爱上谁,会被谁杀死,会为谁而流泪。为谁而生,为谁而死,为谁风雪追离人,为谁寄一封雪里书。所以,从见第一面起,就已经是在倒数最后一面的离别。他不要见她了,他不要再减少,一次又一次地离她越来越远。好像听到了他的心声,梦中的女人摇摇头,好像就要如他愿望远去。却突然被叫住。
“″
他开口,艰涩地,喊出了那个许久不曾叫出的名字。女人耐心等待着,他最后的要求。
会是什么呢?
沉默许久,他说:
“你可以再叫我一声阿兕吗?”
阿兕。
她走了。
没有告别。
在梦中亦是。
许多年前的那封信上,还写着这句话。
“我想了很久,还是没能明白,为何世上千万人,我唯独对你牵肠挂肚?”这个问题,或许要花很久才能明白,或许花一辈子也想不明白吧。【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