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悠悠，却在曹平紧绷、下坠的心脏中，无可阻挠地吐出了令他陷入深渊的话：
“难道你要说，你怕被他发现，你和我偷晴？”“女郎慎言！"曹平立刻跪在了地上，雪白脖颈深深弯折。凉风吹过，拂过汗意，格外冰冷。
“怎么慎言？昨天你亲了我难道不是事实？“元鹿走到他面前，咄咄逼人。曹平的额头已经紧紧贴在了地面上。
“你就是看不起我，虽然我也不知道我哪里惹到你不痛快，你又是在用什么标准要求我。但是你肯定有时候很讨厌我。”……卑下不敢。”
“哦？那你就是喜欢我？”
无人说话。
元鹿的问话像是心血来潮，像是无理取闹，但最为吊诡的是，她并不是完全在胡说。这里面有一部分是真的。这才是压力感的来源。比如那个吻，还比如曹平真的没有审视过元鹿过分狡黠的眼睛，心中闪过微妙的异样感，彷佛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吗？
曹平真的没有一瞬放纵自己，在她的笑容中多停留几刹吗？他真的没有在窥视着她、观察着她？
元鹿的缺点不多么？当然数不胜数。但元鹿不可爱么？曹平也是个男子，他自然会觉得可爱一一这就是大错特错的地方。对元鹿来说，曹平只是个侍奉的下人，是元盈好用的仆从。曹平本该像个灯盏、像个坐席一般，无论使用者是谁都不该影响曹平的功能。可曹平对元鹿有了自己的看法，无论是喜是恶，其实这都不对，都不应该。在曹平产生对元鹿的看法之前，他已经在用看女人的目光看着她了。他用自己的目光抚摸着她、侵吞着她，将她的声、形、动、貌一点点分解成碎片，沉默地吞咽进目光里，甚至从第一眼开始。曹平眼中的元鹿，是地上随着走动变换形状、如水花般的柔绿裙角，坐着坐着就趴在案上犯懒时，金钏正着被戳立起来，压在脸颊前，是抬手揪起额前碎发，领口鼓起的缝隙里若隐若现的红痕，是每次叫他名字时候不同情绪的尾音，问他“有没有女孩子喜欢"时带着使坏的钩子，生气时是干脆利落地甩下……是门的缝隙中一双蓦然与他对视的、捕猎的眼睛。在一个一个俯首的片刻，他熟悉这些碎片甚而胜过整体。与元盈的狂热相比，这当然算不上什么。这点微末的情感如同一夜蜡烛烧尽后落在灯盏上的浮尘。是多余的，肮脏的。但能说它不存在么？
沉默着的曹平，在元鹿此刻的逼问中，被逼到了回想和自问的边缘，几乎要面对他无法面对的东西。目光捕获来的无数个元鹿的碎片，落成了如今吞下的铁块。沉甸甸而冰冷，冰冷而滚烫。
她没有错，她只是发现了。或许她没发现，只是直觉地讨厌。讨厌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竞私存了一片她的影子。更别提当下，曹平心里除了元鹿什么都想不了了。这个谨小慎微而才华匪浅的青年宦官知道，此刻自己的生死几乎是全然系在了这个即将成为皇后的女人口中，只要她和元盈说上那么一两句话，元盈就会轻飘飘地一挥手，与帝王的十几年情分便会灰飞烟灭。这是另一重压力。元盈有多么迷恋这个女人，从第一眼开始，曹平不是知道得最清楚吗？是曹平对元鹿说了第一句话，才有了后面源源不绝的孽缘。她就这么站在曹平面前，手指都不用动，就掌控了他的身与心，他的一切。翻涌的情绪如同交错的刀锋，逼问到曹平发紧的喉头。她会觉得恶心吧？她知道么？他是一个宦官。他六岁就因家中犯罪受刑入宫，逐渐在抽条的身子和不会发育的喉结中认识到了自己与常人的不一样。然后在外人的目光中一遍遍地确认着，他是残缺的，他不算是个人。他怎么配？此时一片安静，唯有曹平跳得极快的、急促无比的心跳声。他不能、他也无话可答。
这是曹平度过的最漫长的沉默。
元鹿忽然柔软地叹了一口气。
她盘腿坐在了曹平面前。
“你别怪我，我只是太害怕了。曹平，我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