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咳嗽突然响起,拐杖重重捣在地面上,苍老的嗓音同步传来,“既是阿路的意思,也是太爷的意思,大捕头远道而来,不如入内一叙,何必与孩子计较?”话音落下,一位拄着拐杖的老者便颤巍巍行来。两位姑娘急忙上前搀扶住他,行到了无情的面前。
“槐爷爷。”狄飞惊恭敬行礼,浑然不在意无情方才的话,更不介意自己成为郑槐口中的“孩子”,哪怕他这个孩子,比无情大捕头还要年长上两岁,反倒主动向无情介绍,“槐爷爷是太爷的亲传,太爷和少庄主不在,庄内一切事务,皆由槐爷爷说了算。”
见他这般谦恭,且庄内真正当家的另有其人,原先还以为他手段了得,将老人庄内一众婢女唬得团团转的无情放下心来,才觉自己多心,当下歉然道:“见过槐前辈,狄管事。”
郑槐双目浑浊,肢体无力,被搀扶着身躯仍旧摇摇晃晃,实在符合极了老人的形象。但无情自不会如此善忘,更不会以为他真就是一个无害、虚弱的老者。
有老者带路,老人庄方现其风采。起先空无一人,而后莺燕众多的老人庄内此时倒可瞧见众多老人了。金剑年岁小,好奇地打量着诸多老者,他们中有坐在树下下棋的,有懒洋洋晒太阳的,有遛鸟斗蛐蛐儿的。金剑更是发现,还有两位老者坐在湖边一处大石头上,相对而坐,一动不动。
比金剑还要矮上一些的喜鹊人如其名,是个爱说话的小姑娘,她一眼瞧出了金剑的困惑,体贴地替他答疑,“石爷爷和桩爷爷在玩谁也不许动的游戏,他们两个都是这游戏的高手,往往能坐上一整天,入了夜才肯回房中休息呢。”
金剑听了啧啧称奇,原先觉得他随公子走遍了大江南北,已是难得的有见识的小少年,如今在老人庄待了不到半日,惊叹的次数竟比十数年间还要多上一些。他原本的自满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又是在最初习武时所拥有的,想要探究、却又心怀敬畏的情绪。
见他若有所悟的样子,无情暗自点了点头。他破了不少案子,但破案、惩治凶手并不意味着受害者便能回到最初的生活中去。他救助了许多被拐卖的孩子或是江湖情仇之下的遗孤,请人教他们习武、读书,而随侍在他身边的四位剑童,便是其中的佼佼者。无情对待剑童们,如兄似父,此时见到金剑心境向好的地方发展,自然为他发自内心地喜悦。
狄飞惊瞧见他们二人情谊深厚,也不免思及故人。不过正如这路始终要向前方走一样,他也已经慢慢地适应了崭新的生活。
他艰难地放下了雷损、放下了雷纯,本以为只是为了偿还恩情,再兼之自觉反正无处可去之下的自暴自弃的情绪,才进入了老人庄。但进入老人庄后,虽真正做到了不与“人”往来,“离群索居”,却一点也不曾孤独。
这段时间以来,狄飞惊过得难得的充实。
每日清晨里要去给尚且不能化形的鸟儿喂食,再到池塘和湖边喂鱼,还要操场庄中俗务——他一来庄里,庄中原本掌管钱务的乌财便叫苦不迭,嫌弃俗市耽搁了修行,急忙将一切事务丢给狄飞惊后,便钻进湖底,至今不见出现。除了这些,狄飞惊更多的精力要耗费在照顾一群年龄足以当他祖母的小姑娘们。除了给树木浇水外,还要变着花样准备点心、首饰来满足小姑娘们的癖好——若是狄飞惊做得不够好,她们便会用谴责的目光盯着他,且一直嘟囔些要狠狠欺负他的虎狼之词。
虽然她们口中的“欺负”,也只是强迫他换上各种各样的漂亮衣服,当一个乖巧听话的玩偶任由她们捉弄罢了。
狄飞惊好像天然便是为其他人而活,为爱而活。他因为敬爱,投效于救他性命的雷损手下,出谋划策。他因为年少时的绮思,总是守护在雷纯身侧,即便心生妄念,亦从未奢望过有朝一日对方能有所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