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绫第二次看见商墨衍重伤归来,是在凤砂河流域。
两军交战——岐文帝突然收兵,班师回朝,仅留镇南王率领突围的三千铁骑和大堰国十万精兵缠斗,那一仗何其惨烈,近乎全军覆没,血流成河,岐文帝一步当先,率领文武百官高居城池看戏,只为博贵妃一笑,紧闭城门,袖手旁观。
“擒贼先擒王!”某将军仰天长笑,一拍鞍,飞身下马迎战。“传令下去,活捉镇南王重重有赏!”
商墨衍微微皱眉,一脚径直踹在那厮的肚子上,人撞在马背上,战马发出嘶鸣般的哀嚎,像是患过一场瘫痪病。
这一脚,四围全退开了。
下一刻画杆方天戟出鞘,削砍劈拨,蹲转闪越,手起生风,忽忽直响。
四外鸦雀无声,只有削铁如泥的挥戟声。
那将军努着眼,吸气,收回放了肉的大肚子,脸色十分难看。
凌空发出一阵沉闷响声,国破在即,居然是岐国的射手在背后放冷箭。大堰国的将军全懵了,愣在原地。商墨衍连那一袭白衣带胸口全被血染红了,一声不吭撑着戟站起来;最后一次凝视脚下的国土,尔后连戟带人腾空一跃,戟刃奔了将军的咽喉。
将军不战而胜,自然也失了奉陪的雅兴,飞身上马,腿轻轻一屈,下把掩挡,上把挥舞着开山斧挑开戟刃;啪,那戟落在地上。
城楼上又是一片缠绵旖旎的调情声。
商墨衍已是败军之将,无颜过凤砂河对岸去面对视他如在世神灵、能保佑百姓安居乐业的江东父老,也就不再去捡拾戟,垂着眼皮,木在那里。
将军扔掉开山斧,拾起铠甲,还是大腹便便好像孕妇,可是脊梁却是直的,顶天立地。铠甲穿在身上,他对商墨衍说:
“岐文帝昏庸淫靡,不如来投奔我大堰国。自古英雄出少年,洒家不杀你,你来,我们就是把酒言欢,大口吃肉的英雄,你不来,下一次我们就是不共戴天的对手!堰国伐岐,是替天行道!!”
“大恩不言谢。”商墨衍拔掉箭,伤口已经黑了。“日后兵戈相见,本王自会留你一命。”
那将军仰天长笑三声,似乎有些仰慕呢。“这狗皇帝不值得尔等替他卖命,走,黑临潭喝酒吃肉去,这顿我请!”
商墨衍把战马放生回河对岸去,目送那匹汗血宝马过河,陪着老将军往黑临潭走。后面跟着不少将士,他一回头,那些人全散开了。
“您老贵庚?”
“不惑之年,四十有三了。”老将军的话跟人一样,都那么仗义豪迈。“斗大的字不识一个,就会领兵打仗,好在我们大堰国的帝王是一代明君,幸得君王赏识!”
商墨衍擦着血,望着天上南归的北雁,想起岐文帝的赏识与猜忌,想起当年在京城异姓封王的威风,没言语。
这种一面猜忌与一面重用的赏识总是心血来潮,就像捅一刀,再给一块甜枣,全看帝王高不高兴;或者君臣之间本就心生嫌隙,只是岐文帝不说——哪个朝臣又打小报告,百官附议,或者贵妃又恰好吹了什么枕边风,希望自己的弟弟也能异姓封王,割一片膏腴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