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通展踢累了,回家往嘴里灌了一箪井水,灌得满头满脸的水花。毕竟吃了不少花生籽,有些烧口,脖子里憋着一股子焦躁,在血气上冲的时刻,这箪冷水让他清醒了一点。他用手抹了一把脸,再次走出大门后,眨巴眨巴着眼睛,选择坐回门槛上继续剥花生。
陌生人侧躺在门前的石板路上一动不动。
春锅拉了拉野菩子的衣袖,轻声问:“他是不是倒耗了?”
野菩子紧盯着陌生人,再次用手指压了一下嘴唇。
“放心吧,死不了。”张通展回答,他瞄了一眼陌生人,“哎,夏八洞人,老子问你,你是不是当过兵?”
陌生人不吭声。
张通展自言自语:“不管你当没当过兵,老子可是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打过美国鬼子滴。麻辣个巴鸡,你和老子过不趷,你不是找死是喜木?”
他讲的是五十年代初发生在朝鲜半岛的那场血战,作为补充的兵源,他赶上末班车,参加了两回零星战斗。
张通展说:“看你滴脓包样,你都比不上老子抓滴俘虏,那个南朝鲜棒槌,啊呸,那个美国鬼子,被老子一枪就嘣断了腿,乖乖做了老子滴俘虏。而你,麻辣个巴鸡,好歹是个大个子,怎木比个俘虏都不如?”
看他倨傲的神态,你会被他的气势震到。
这并不奇怪,因为他曾经是威武之师的一份子,他曾经很勇敢,也比较幸运,没有牺牲在战场,还俘虏了一名敌人。不过,他的俘虏并不是美国鬼子,而是一名受伤的南朝鲜士兵。尽管如此,那也他值得骄傲一生。这样的荣耀,放在部队,不堪一提;退伍到小地方,才显得弥足珍贵。建国初期,退伍军人特别是上过战场的退伍军人回到地方后比较吃香,他因此得到一些实惠:首先,被上头安排做了雷公湾生产大队的民兵营长,后来又提拔成为大队党支部书记。其次,公社、学校安排的抗美援朝英模报告会,也让他好好地露了几回脸。他是一个明白人,自己那点功劳不够看,之所以还要让他上台作报告,是因为本公社参加过抗美援朝的退伍军人寥寥可数,立功的更少,他属于矮子丛中拔高的。不过,也许是战场的残酷性留给自己的印象太过震撼,当他把这种感受讲述出来时,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他不知不觉中对那段经历带上了一点情感宣泄,战场的形势、首长的能耐、团队的战绩感染了很多人,他并没有讲自己如何能耐,但是作为残酷战争的参与者,他的经历就是他的荣耀。报告会的实际效果大大超出预料,他不仅得到很多掌声,也获得了领导的赞许。他从中获得启发,心想如果再放聪明一点,或许能够更上层楼?上房屋里那帮捧铁饭碗的人,让他没来由地羡慕嫉妒恨,如果自己也能当上公社干部,呵呵,想一想都美得合不拢嘴。为了这个愿望,他尝试过各种努力,上面的人对他很客气,但结果总是不了了之。尽管如此,成为本村的农民头,起码吃香的喝辣的机会增加了不少,他这日子总比做普通农民滋润一点。
有一回,村口张荣昌过生日,请他喝酒,他多灌了几杯,脑门一热,南朝鲜俘虏就在他的舌头上变成了美国俘虏。这话儿一脱口着实有些后悔,有些惶恐,有道是酒醉心里明,如果有人抓他的把柄,岂不难堪?可是啊,没有人反驳他,他慢慢就定下心来,后来就习惯成自然,只要喝上几杯,他说出的俘敌故事,反面角色都一概固定到美国大兵身上。再后来,他哪怕不滋溜烧酒,偶尔也会把会议桌板、凳板、石板之类其它什么板板当做酒桌一拳砸下,说:“麻辣个巴鸡滴,那些南朝鲜棒槌都不够下酒!”他豪言,只有武装到牙齿的美国大兵才够资格占住“俘虏”的宝贵名额,棒槌们哪怕被俘,也只能算是美国俘虏的奴才,叫他们俘虏奴才更为妥当。
这一回,当他下意识地一拳砸在筲箕上,砸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