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忆中的聂先生,雕工精湛,即使再繁杂精细的活,也不会伤着他手分毫。
可今日,他那双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伤痕累累,一看便没有好好疗伤,贺锦屏知道被木刺刮伤指尖的疼。
钻心。
她的手不过是写写账,拨拨算盘,看看话本子,可聂先生的手是用来握雕刻刀的,将四四方方的木头变成各式观赏品。
她发间那柄木兰花簪,隐隐发烫。
贺锦屏鼓足勇气,跑到他身侧,忆恩不知道她要做什么,猛然回头,一句“小姐”差点就脱口而出,还好意识转的快。
将小姐二字尾音一转,变成小锦。
他瞧不见她不知道是她,却闻到一股姑娘身上的馨香,于是出声道:“这位姑娘,不好意思,得请您相让。”
他怀中的箱子很重,里面都是闵窑新出的瓷器,贵重易碎。
“你说的活计,便是这儿?吃力不讨好,工钱又少……”
“原来是姑娘您啊,这份工作虽然艰苦,却也能养活在下。在下的情况您也看得见,好在这里做工的班头不嫌弃……”
“干苦活的月俸不过几钱,而您原来雕刻一个首饰匣子便有十两,何苦来受这个罪……我是听……东家说的。”
聂云阔面色凝重,良久道。
“姑娘眼中这份工作的确月俸微薄,不及姑娘跟随梅东家吃香喝辣、穿金戴银来的享受,却也是在下凭借自己的双手努力换来的,起码……也给了在下平等的对待。”
聂先生说完,微怔,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过分。
随即摇头,于是他径直越过她,吃力地将那一箱子瓷器从船上运到牌坊之下堆着。
“我不是这个意思……”
贺锦屏有些委屈,若是听澜在,她定是要趴在她怀里哭上好一阵。
忆恩耳朵灵敏,闻声赶来,瞥了聂先生一眼,搀着贺锦屏朝外离去。
刚要钻上马车,就听见码头传来嘈杂之声,贺锦屏心慌地回头一瞧。
是聂云阔。
他搬着沉重地箱子,在转身之际被另一人撞上,箱子应声落地,班头连忙赶来,对着聂云阔和那人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但贺锦屏的视线落在聂云阔的手中,他缓慢蹲下身去将东西捡回去时割伤了手,可班头和旁人并没有在乎。
她在乎,那可是他雕刻的手,是对匠人而言最宝贵的东西。
贺锦屏又一次跑了过去,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推开了围观的人,心疼地检查着,伤到手心,流了好些血,好在没有很深,只是表面浅浅的一层。
“还好还好,没伤到根筋……聂先生,您同我走,我们去找大夫……”
“这哪儿来的丫头片子,聂瞎子打碎了东西,他一个月月钱也赔不起。”
贺锦屏脱口而出质问道:“你没看见他伤着了吗,张口闭口只有钱,又不是不赔,何况是那人先撞的他……至于这些瓷器,我赔就是!”
贺锦屏上一次发这么大的火,还是玫姨娘病逝时在贺家。
“就你个小丫头片子,你有钱来赔吗?这可是闵窑的瓷器。”
贺锦屏迟疑,倒不是拿不出钱,这港口都是她的产业……她是怕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以后会来不少麻烦。
贺锦屏咬了咬牙,回头看了一眼聂云阔的伤势,说道:“我是梅氏东家……的贴身侍女,这些钱东家会借我的。”
听她是大东家的人,班主也不能多说什么,只是狠狠瞥了周围人一眼,让他们不要围观,都去干活。
“聂先生,我们走。”贺锦屏扶着他,朝着忆恩所在的马车去,但聂先生又一次开了口。
只不过,这次不是拒绝她的好意。